殷吟

第三者的理由《六》

平生第一次和不是我老公的单独坐在房间里，我下意识进门后把门半开，留下很大的缝隙，过往的人们对屋里的情况一览无遗。欧阳很善解人意，没有把我留下的端倪消除。

拿出在街上买来的缝毛衣针，我让欧阳把毛衣脱掉，欧阳局促地照办了。欧阳的毛衣表面看来只有袖子破了，细细看已经是百孔千疮，好多地方有虫蛀的小洞。我尽力把所有能补起来的地方都补起来。我不说话，专心缝补毛衣，欧阳也不说话，只是看着。偶然抬头看看欧阳，和欧阳专注看我的目光相撞，心突然蹦蹦地跳，欧阳也尴尬地把头转向窗外。毛衣补好了，因为缝补的时候我缩小了袖口，欧阳穿上看起来手腕处利索多了。欧阳不停地谢我，说要请我吃饭。我说吃饭还是算了，这年头好像给别人做点事情必须有回报，其实完全没有必要。我帮你的忙也是怕公司形象受损，只当我敬业吧。我好奇地问欧阳，你平时都穿这件毛衣嘛，怎么不换一件新的，这也太惨了点。欧阳有点不情愿地告诉我，平时都是他自己买衣服，他懒得上街逛商场，就凑合着穿了。我又好奇地问，你太太呐，她不替你买。欧阳又出现了含糊其词的躲闪，她不会。我更好奇了，不会给老公缝补毛衣的女人比比皆是，不会给老公买毛衣的女人却不多见。还想继续问欧阳，看到欧阳实在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，我没有再追问。不过，心里有了隐约的猜测，欧阳要么没有太太是单身，要么有一个和他感情很不好的太太。无论是那一种情况，我本能地感觉到，应该尽量和这个男人少接触，这是一个会引起是非的男人。

设计进展的很顺利，直到有一天我和欧阳发生了激烈的争执。 

产品的设计基本完成，我们来的任务是把所有的数据核实，如果出现问题要及时提出来，加以修改。在重新核对数据的时候，我发现了一个大问题。产品的外包装设计有严重缺陷，顾客买到产品的时候因为不方便打开会拒绝这个产品，公司的投资不会得到很好的回报，而且很可能因为产品缺陷影响整个公司的利益。我很犹豫，如果我提出来这个问题，公司不同意修改设计，事情就会一带而过，什么也不会发生。如果公司同意修改，事情就会变得复杂，不用说公司要兴师动众来人重新讨论方案，也不用说工厂方面因获利减少会设置障碍，只说我们在这里呆的时间会加长，欧阳和老李心里就不会太高兴。说还是不说让我很为难。犹豫了几天之后，责任心还是占了上风。

“欧阳，你看这个外包装设计是不是有些问题？顾客买到产品之后，没有特殊工具很难打开包装。这样会不会影响市场销售。”欧阳仔细看了一会说“还真是，怎么当时审核方案时没有人提出来。”“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向公司提出来？”我观察着欧阳的面部表情。从欧阳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。“提也行不提也行。”好像这件事情和欧阳没有任何关系，欧阳很无所谓。“如果我提出来你会不会支持？”我向欧阳提了一个很没有城府的问题。中年人的处事方式已经添加了太多只能意会不用言传的味道。不说出来对方就有选择的余地，一旦放在明处，耐于面子，对方就不得不违心而论。我明白这里面的道理，却不得不如此行事，我需要欧阳的支持。“你愿意提就提吧，到会上再说。”看到欧阳含糊的态度，我又紧逼了一句：“我还是想听你的意见，你是赞同还是反对。”欧阳沉吟片刻说：“从这个方案的实际情况来说，我应该支持你，你提吧。”

“老李，您看我的修改意见是不是可以向公司提出来？”我和老李说话很拘谨，虽然在公司没有什么交道可打，也不太有机会在一起相处，毕竟这次出差老李是负责人，而且比我和欧阳的年龄都大很多，所以对他说话我很小心谨慎。

“我看这个修改方案就算了吧。公司原方案已经通过了，只是让我们再核实一遍，别出大的纰漏。半路上要是杀出个程咬金来，产品投放市场要拖后，工厂这边减少获利也不高兴，咱们呆在这里也回不去，何苦呐，算了吧。”老李笑容可掬地不赞同我的意见。

“您说的也对。不过，一旦产品正式生产，模具定型，再想改变可就不可能了。”我还是试图说服老李。

“干嘛非要改，包装也没有太大的问题，顾客买了就会自己想办法打开，咱们操那个心干嘛。”

我目瞪口呆。我怎么没有发现公司还有这样的人。我天天呆在自己的办公室，没事几乎不和其他科室的人打交道，老李让我第一次审视公司的用人标准。对老李的回答我虽然感觉很失落，也还是理解。这次出差回去，老李就要退休了。公司即使将来出现什么局面都和老李无关。老李要是同意我的意见，他就要和工厂还有公司两方面协调，很麻烦。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谁都不愿意节外生枝。

理解是一回事，接纳又是另一回事。老李可以当和尚撞钟，我不行，我的本性就不允许我这样做。我决定绕开老李向公司直接汇报情况。

我给公司打了电话，老李的脸挂的像门帘子，欧阳还是一副笑模样，我心里也忐忑不安。

公司派总工来了，讨论会在老李门帘子晃动中召开。

首先我提出对设计的看法，并且说明修改方案后对公司以后的益处。总工听我发言脸上

不露一点表情，老李低头看着双脚一言不发，工厂方面的人面部严肃的提出如果修改设计，就要追加资金。而且提出，一旦修改设计，合同也要修改，工厂没有更多资金投入。会场一瞬间沉默，静的让人心慌。我有点后悔，如果按照公司原有的设计，没有多久，我们就可以打道回府。至于今后产品走入市场会出现销售滞泄的局面，这和我完全无关，何苦自己给自己找麻烦。

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，总工打破了沉默：“欧阳，你说一下你的看法。”抬头看欧阳，我想我当时的眼神，一定像个乞丐。所不同的是，我乞讨的仅仅是支持，不是剩饭和小钱。欧阳好像突然被从梦中惊醒：“我……啊……这个产品不是我设计的，有些情况我不太熟悉。”天哪，我们朝夕相处核对数据，即使不是你设计的产品你也应该了如指掌了，没吃过猪肉你还没看到过猪跑嘛，你也太中庸了。虽然中庸提倡顺天性而行，你也别忘了中庸还有一点精华之处，那就是至诚。你既然看出这个设计确实有问题，而且也赞同我的说法，关键是你已经表态支持，怎么能如此含糊其词临阵脱逃。如此虚伪，你想保什么，保职位嘛。我们都是凭技术吃饭的，用不着察言观色，趋炎附势，失去一个知识分子的骨气。

我被欧阳的态度气糊涂了，头晕目眩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。我摸了摸脑袋，感觉很烫。早晨起来就觉得特别不舒服，被欧阳致命一击，我快要虚脱了。总工说了什么我迷迷糊糊，满脑子都是欧阳说话的声音……